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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得见山,望得见水,记得住乡愁!

解放战争中之老城纪实

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后,数经战乱的中国,百废待兴。逃难的人们纷纷回到家乡,松滋老城这座江南小镇也逐渐恢复生机。城内商家都在整理扩大门面,邹鸿盛织布厂也兴建开业,四五十台织布机的轰鸣声响彻小城。松滋县第一完全小学也开学了,校园内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,由松滋县知名人士周介然老先生作词的《江南之恋》:“我家在江南,门前的小河绕青山,在那繁花绿叶的春池,我懂得怎样笑怎样歌唱,正三二月莺飞草长,和暖的春天在草间荡漾……”清新柔美、委婉动人的歌声,在学生和民间传唱。饱经战乱的人们,心情格外舒畅,大家都在尽力地医治战争创伤,小城呈现一派繁荣祥和的气象。

1947年下半年,平静的社会生活开始被打乱,国民党军队宋希濂兵团所属的王牌军第二军驻防老城,他们是清一色的美式装备。后来十五军段国杰师换防驻老城,那些士兵经常私下议论:“北边国共两党打起来了,我们这些当兵的可能要送到前线当炮灰。”老城当地的乡公所也开始抓壮丁,先是三丁抽一,五丁抽二,后来发展到抓飞丁,就是在路上逢人便抓,年老的抓去把胡子一剃也送去当兵,当然抓的只是无权无势的穷人,有钱人他们不敢抓,即使抓了十块光洋一送就赎回来了。兵荒马乱搞得民不聊生,年轻人不敢回家,以致田园荒芜,市场萧条,人心动乱。

到了1948年初,河北、河南、山东、安徽解放战争如火如荼,豫西县、乡民团地主武装纷纷携家带口南逃,大约两千散兵游勇,跨过汉水渡过长江在松滋老城安顿下来,分派到各家各户供吃供住,老百姓称他们为“吃光部队”。春荒时节,老百姓也没吃的了,这些土匪部队便下乡抢粮、抢吃的,更是抢腊肉腊鱼。城南门外是丘陵地带,林木茂盛。乡亲们为了防止这些土匪部队,便组织起各家各户准备了铜锣和铜脸盆。一般他们都是夜晚下乡抢。当老百姓发现以后,拿起鸟枪就打。那些被打伤的兵就怕撒子枪,打在身上小铁子取不出来,又疼得要命,以后他们再也不敢下乡抢粮了。

1948年9月,湖北省第八高中(也称省郧高)和均县职高南迁老城,这下老城可热闹了,又是学生又是兵,陡添三千多人。不是“吃光部队”的兵油子们在“开一天”馆子里吃了不给钱还掀翻桌子,就是八高学生在“俞定雅”裁缝店里做了衣服不给工钱,还砸铺子,乡公所的乡丁也不敢管。

直到1948年底,第十五军段国杰部驻防老城时,把“吃光部队”赶到枝江百里洲去了,社会秩序才开始好一点。这年冬腊月间,正是淮海战役正酣之时,十五军段国杰师天天在鼓楼下石门洞内的墙壁上贴战报,什么“八路、八路,走投无路”、“又消灭了多少共匪”等等,诸如此类。而那些官兵们却私下议论“徐蚌会战共产党的人海战术,部队越打兵越多,国民党的部队相互保存实力却越打越少,又损失了多少师、多少军”。

1949年6月中旬,十五军惶惶不可终日,准备南逃,他们通知各家各户自带工具到城隍庙集合,说是修工事,凡是知道他们要开溜的都躲起来了,不知道的,去了就抓去当苦力,挑弹药,第二天十五军就向宜都、长阳方向逃窜了。

1948年5月16日武汉解放,由四野所属程子华部统一指挥的宜沙战役于7月6日开始打响,三十八军梁兴初部以及四十七军曹里怀部相继攻陷宜都、枝城,国军纷纷向鄂西南败退,此役7月16日结束。

1949年7月16日,从老城南门外进来了两个陌生人,他们头戴大斗笠,身着便衣,下缠绑腿,腰插两把二十响的盒子炮,脸上晒得黝黑,先在东南西北街转了一圈,后来找到了当时的保长刘运松,并在他的引导下,这两个人拜访了老城各大商家,以及开明人士杜俊、老城小学校长胡明清等人。第二天,由小火轮拖带着三条大木船靠在西门河码头上,随后大约有一个排的解放军战士登岸,中间是医务人员、勤杂人员抬着重伤兵,后面是能走路的轻伤员,大约三四百人从西门河进城,伤病员安排在各公共场所和大商家的店铺内,护送的部队则在各条街上走了一转,在杜俊、胡明清等人的率领下,老城人民打起了红旗燃放起鞭炮,“热烈欢迎解放军入城!”“热烈庆祝松滋老城胜利解放!”“毛主席万岁!”“共产党万岁!”等口号此起彼伏。从此,松滋老城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。

四野程子华兵团的野战医院就设在老城,随着战线往鄂西南推进,除在攻打宜昌、枝城等地战斗中受伤的伤员先期运抵老城外,从鄂西南送来的伤员也逐渐增多,当时安排有三个手术室,刘明哲家里一个(刘抗日战争时期曾去过延安,解放初期任松滋第一任副县长,主管文卫),赵献卿开的大盛昌疋头铺内一个,还有一个在老县政府旁财务委员会内,县府大堂二堂被日本飞机炸毁以后,只剩下财委会内七间单间,中间有一个约15米的走廊,走廊的末端是一个六角凉亭,在亭子周边六根柱子上围上纱布,就是手术室,两条大板凳两块门板,在板凳四角各钉上一个铁环,就是手术台,因为这里远离街道,是给重伤员动手术的地方。当时我正值小学毕业,经常约同学们去那儿看医生动手术,有锯腿子的,锯膀子的,从身上取子弹的,伤员抬进去以后,只听见惨烈的喊叫声。当时没有输血的条件,麻醉药也很少,出来的有一半已经牺牲了。救活的分到各处住宿换药。战争形势发展相当快,后勤补给跟不上,药物奇缺,有些伤员洗伤口没有消毒药水就用盐水洗。尤其正逢夏天,天热感染的多,需要大量盘尼西林。老城只有两家西医诊所,这两家合起来只有20多支盘尼西林,一支要两块光洋。因此,有不少伤员得了败血症,无药医治而牺牲了。

我家当时住了四个伤病员,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机枪班班长,姓魏,是辽宁安东人(现称丹东),他在攻打宜昌时左膀被打断,开始入住我家时,没有发蚊帐,夜晚被蚊子咬得不能入睡。他说:“我家住在鸭绿江边,家里有父母妻子和一个儿子,我们为了保卫胜利果实,彻底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中国,从东北打到长江边上,多少战友都光荣牺牲了,我还健在这是万幸。但你们这地方太热了,晚上小虫子多咬的我睡不着,到处都是河湖港汊和堰塘,想下水洗冷水澡吧,那些吸血的软虫(蚂蝗),叮在身上拉都拉不掉,等伤好了,我还要追赶部队去,上战场杀敌人。在这里,虽然不会在枪林弹雨中光荣牺牲,也会被热死的。”我很喜欢那个魏班长。我们家在北门外种了两亩佃田,收芝麻时,我才13岁,只挑得起两把芝麻。魏班长左膀用绷带吊着,右臂夹起四把运回。当时伤员的伙食开得很好,每餐有用面盆盛的猪肉。我家穷,没肉吃,他们开餐时我隔老远望着。魏班长知道我的心事,他总是给我盛一碗。他们吃的那种大饼有草帽大,一圈一圈像草帽辫一样,就生大蒜、火葱包着吃,有时他也给我分一半。

大概在7月末,四野随军京剧团来老城慰问伤员,据说是沈阳京剧团和北京京剧团的名角都来了,剧场就设在城隍庙内,庙门内有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戏台,是亭台老式建筑,戏台前是一个四周有围墙的广场,第一天是全体伤病员、医护人员看戏,第二天是招待社会名流和商家,第三天所有人都可以去看。我们这些小孩每天都钻进去了。记得唱的大多数是折子戏,什么《失空斩》《战马超》《挑滑车》《火烧红莲寺》等。那武功确实好,比沙市的戏团演的强多了,共上演了一个星期就赶往前线去了。

那些警卫战士和医务人员经常教人们唱革命歌曲,扭秧歌,打腰鼓,教的歌曲有《东方红》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《谁养活谁》《解放区好地方》等。尤其是《解放区好地方》这首歌在1947年我读小学四年级时,校长胡明清(即后来任县文化馆馆长的胡拓先生)和夫人程紫嫣(又叫陈坚),教我们唱过的,只是前边三个字“山那边”一解放就变成“解放区”。歌词的原文是“山那边哟好地方,一片稻田黄又黄,要撑犁去耕地呀,万担谷子堆满仓,大鲤鱼呀满池塘,织青布缝衣裳,年年不会闹饥荒。”程紫嫣在重庆大学读书时参加了共产党,胡明清是参加新四军被打散后到了重庆给胡风当文书。由于重庆白色恐怖严重,他们结伴回到松滋,一个任老城小学校长,一个教音乐。她还教过很多进步歌曲,迎接解放军入城,胡明清是最积极的一个。

家住西门河的水保长胡省三开营坊(棺材铺),店内有五六十口棺材,不到半个月,解放军给牺牲的战士买光了,又到四周农村去买,农村没有了就用木板钉成一个长方型盒子当棺材使用,在西门河王马咀的河坑上,安埋了100多位烈士,城东门外的荒塌中埋了200多位烈士。现在汽车站后边,三峡移民房基下面就是埋葬烈士的地方,北门城墙外埋了几十位烈士,都是一个挨一个埋的长型土堆,在脚头插上一个两尺多长四寸宽的木牌,上面写着某团某营某连某排战士某某,大约有400多位解放军战士的遗骸安埋于松滋老城周边这块土地上。到了9月份,也就是新中国成立的前夕,随着野战医院的南移,那些伤愈的战士往两广追赶部队去了,那些已经残废的不能继续战斗的伤病员,便发给路费和证明回家了。

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以后,经过土地改革和民主改革,人们心情舒畅,社会欣欣向荣,工农安居乐业,1954年、1955年社会治安甚至到了“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”的程度。从1950年起,每年清明时节,学校便组织中、小学生到烈士墓前扫墓。1954年涨大水,埋葬在西门河王马咀坑边的烈士遗骸,被大水冲垮,沉入江底。1958年大开荒时,在当时大堰头大队党支部书记王成华的率领下,城东门外的荒塌被开成良田,挖出一百多具烈士遗骸,里面还有军功章、军用水壶等,遗骸被弃,无人料理。同年老城棉花采购站的北门外城河边做屋,挖出几十具遗骸,至此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烈士遗骸一具无存了。

新中国成立60年了,真是弹指一挥间。60年前,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旨在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“帝国主义、封建主义、官僚资本主义”三座大山的解放战争,在满目疮痍的旧中国这块土地上打响,中国人民解放军在短短的一年多内,决战辽沈、旋克平津,逐鹿中原,饮马长江,最后宣告了蒋家王朝在中国大陆的彻底灭亡。为此,有多少革命先烈为求解放抛头颅洒热血,前赴后继血染疆场。他们为人民而光荣牺牲,他们曾头枕青山,足登长江,长眠于松滋老城这块土地上。因种种原因,他们的遗骸灰飞烟灭了。“血沃中原肥劲草”,烈士们的鲜血浇灌了中华大地,使之从贫困落后的旧中国变成繁荣富强的新中国。烈士的铮铮铁骨,是新中国的奠基石。它使我们牢固的铁打江山永远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,正是由于他们的牺牲才换得了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。不能忘记这段尘封的历史,缅怀革命烈士,我们珍惜现在,更不能忘记过去。

我是老城镇供销社退休干部,现年73岁,曾亲身经历那段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。为缅怀先烈,激励后人,倾心作此纪实,并诚恳希望有关部门能查清烈士姓名,在老城建一座烈士纪念碑或塔,以永远铭记先烈们的丰功伟绩,供后人们世代敬仰。

革命烈士永垂不朽!

(原载松滋《文史资料》)

戴家银戴家银

戴家银,男,1936年出生于松滋老城西街,中共党员,高中文化,老城供销社退休干部,松滋市作家协会会员。有多篇作品在市级媒体发表。2016年2月10日(正月初三)病逝,享年80岁。